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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元|那個最懂李安的人走了

2019-10-23  老鄧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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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朋友發來消息,《十年一覺電影夢》的作者張靚蓓病逝了。

    很突然。

    很遺憾。

    張靚蓓當過大學美術系老師,做過金馬評委,曾任臺灣“電影資料館”館長,但她最確切的身份是電影記者,是臺灣新電影運動的參與者。1989年,《悲情城市》勇奪金獅獎,作為《中國時報》的前線記者,她全程在威尼斯現場。由此發端,她見證了整個新電影運動從無到有的全過程。

    三十多年來,張靚蓓在“中時”系報刊上留下了無數文章,新世紀之后,大陸的電影媒體上也有了她的不少版面。而她最杰出的貢獻,是編撰了一系列臺灣影人的專著。

    其中,我最喜歡的是《凝望·時代》一書,這是《悲情城市》誕生20周年的紀念特輯。張靚蓓花了一年多的時間,走訪了該片的十多位主創,全面復盤《悲》的創作始末。該書不僅文字資料極其豐富,還有大量未曝光的珍貴劇照、片場照,算得上是關于《悲情城市》最全最深的專著,也是研究侯孝賢繞不開的大部頭。

    當然,她最知名的作品,是《十年一覺電影夢》——至今為止,坊間最好的一本華語電影導演傳記。

    關于這本書,她跟我聊過幾次,至今還記得的有二:一、她總給李安打越洋長途,電話費花了十幾萬(應該是指新臺幣),“打破產了”;二、她和老李在張羅修訂版,可能還要做另外一本書。

    現在看來,除非李安自己操刀,否則修訂版的《十年一覺》應該不會出現了。而這“另外的一本書”,恐怕也問世無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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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除了《凝望》和《十年一覺》,張靚蓓還有一冊寫蔡明亮和李康生的《不見不散》、一冊寫剪輯師廖慶松的《電影靈魂深度的溝通者》、一冊寫錄音師杜篤之的《聲色盒子》,以及翻譯了一本特呂弗評傳,名為《再見楚浮》。

    這些書里,唯有《十年一覺》出了大陸簡體版。這當然是因為李安實在太有名,他的傳記能“破圈”,才有大陸書商愿意引進發行。但我覺得根本原因在于,《十年一覺》是一本好書,坦率、扎實,精彩耐讀,不僅放到“電影書”序列里是精品,擴大到“名人傳記”一檔,也堪稱出類拔萃。

    比如說,還在《火鍋英雄》之前好幾年,我和楊慶導演有過一次長談,他說在處女作《夜店》之后,長時間做不出新片子,對自己的能力及職業都有了懷疑。但是,重讀《十年一覺》之后,他心平氣和了下來,尤其他越發覺得,李安夾敘夾議回顧早年求學、求職頗多坎坷的那些篇章,遠比后半本的片場實錄更具啟發。

    其實又何止楊慶,中國影視業的很多年輕人,都借《十年一覺》,把李安引為偶像,激勵自己勿忘初心慢慢熬。

    不過,說起來,華語影圈的許多大明星、大導演,身上的故事要是寫下來,也都該是極傳奇極勵志的,然而出于種種,他們中的絕大多數,都沒有正經的個人傳記傳世,即便是少數出了書的,也多半寫得淺薄寡淡,避實就虛。

    《十年一覺》就大不同,借著張靚蓓的耳目和紙筆,李安誠懇復盤了自己的人生,那些與父親的沖突、六年待業的困窘、初進好萊塢的掙扎、西片國片體制之辨等等,都稱得上有趣又有料。最關鍵的是,李安的人生和事業幾經起伏,他非但不回避,反而濃墨重彩記敘下來,又認真剖析其中的教訓得失,確實叫人佩服,又有教益。

    據說當年合作之初,李安并沒有多談早年經歷,是張靚蓓走訪了李家的親友故舊之后,才拽著他憶起了塵封的童年往事,最終幫助他與過去和解、與出身和解。我想,那時的張靚蓓,不止作者,也是編輯,是審訊官,也是心理治療師。

    名人傳記要寫好,除了極少傳主自己肯動筆且豁得出去,絕大多數要仰仗捉刀人的精力和毅力。李安籍貫江西,生于1954年,張靚蓓籍貫山東,生于1952年,也就是說,他們同屬于臺灣所謂的外省第二代、六年級生,而且后來又都去往美國留學,所以張為李寫傳,其間無論合拍還是爭執,大體是平等的,而這樣的狀態,在今天名人名流的傳記編撰中,卻很難再覓了。

    所以,世界影壇出了個國片西片通殺的李安,算是一樁稀罕事,而《十年一覺》這本書能出來,也真不容易,是傳主和執筆人成全了彼此。不消說,“安叔”如今在中國成了一尊零差評的真神,張靚蓓要記上一功,那十幾萬的長途電話費,并沒有白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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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而《聲色盒子》和《電影靈魂深度的溝通者》等書,顯然就沒有那么費工夫了,基本上是訪談結集,內容專業而枯燥,遠不如《十年一覺》精彩紛呈。

    不過,假設有某位好萊塢的資深行業記者,拉著李安細說從頭,或許《十年一覺》的大部分內容,仍然有望傳諸后世。然而,廖慶松和杜篤之這樣資深技術人員、新電影運動幕后老臣的個人專著,卻很難再有第二本了,所以,站在“華語電影史”角度看,張靚蓓留下的各份遺產,都稱得上彌足珍貴。

    曾擔任金馬獎評委的張靚蓓

    說來可惜,作為后輩同行,我認識張老師十多年,卻一直未曾謀面,只是通過電話和電郵溝通,請她代采過李安及其他一些臺灣影人,也聊過一些新電影運動時的老八卦,談談兩岸三地電影期刊普遍的不景氣等等。接觸下來,予我的大體感受是,她是比較典型的老派臺灣外省人,周到細致,很在意禮貌,稍有一些絮叨。

    2011年后,張老師出任臺灣電影資料館第五任館長,政務繁忙,她的寫作基本停了下來,工作重心轉向了電影策展、檔案保護等,我和她的來往也漸漸稀疏。再后來,據說她這個館長干得并不太開心,任滿兩年即去職,當時問候她,她大略說自己退休了,要回去“寫書”。

    再后來,也就是過年過節發個郵件請個安,工作上再無交集,直到這周,傳來她因患癌癥病逝的消息,不免傷感,也就知道了,為什么近幾年她并沒有新作付梓。

    當年我捧讀《十年一覺》和《凝望·時代》時,不僅被書的內容吸引,也暗生效仿作者之心,也曾在郵件往來中向張老師坦承過野心。可是,蹉跎多年,自己畢竟不過只寫了些零碎豆腐塊,跟張靚蓓、焦雄屏這樣的前輩師長比起來,差得實在太遠。到了今天,更感悔恨。

    也是本周,前天我在北京的電影資料館,補看了侯孝賢執導、廖慶松剪輯、杜篤之錄音的《紅氣球的旅行》,片尾響起了法語版的《被遺忘的時光》,悵然若失。果然,那1980年代開天辟地的“新電影”一代,如今都已老朽凋零,一切的一切,終歸煙消云散,變成被遺忘的時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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